因為躺在這裡的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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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躺在這裡的是一個人

重症病人治療後重拾生機,彷如植物之頑強生命力。(羅恩惠攝)

「余醫生,昨天那名中風病人今天可以下牀走路了!」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接到要求轉介急性缺血性中風病人的電話,通常我的第一反應都是:「盡快送他過來。」病人陳先生昨天在九龍東某醫院確診患上缺血性中風,剛剛錯過了可接受靜脈溶栓治療的「黃金三小時」,由於缺血範圍頗大,他有很大機會死亡或嚴重殘障,透視微創的腦動脈血栓溶解治療是救活他的唯一方法。

救活他的唯一方法

一個半小時後,陳先生躺在威爾斯親王醫院影像及介入放射部的血管手術室X光機床上,接受腦血管造影檢驗,結果令人大吃一驚。我們發現他頸部供應右前腦的內頸動脈和大腦內的大腦中動脈的數個分支完全被血栓堵塞,導致右前腦嚴重缺血。我立即把引導管放進堵塞了的內頸動脈近端,然後再把微導管穿越引導管,伸入大腦中動脈。由於大腦中動脈的分支被血栓封閉了,不能在血管造影中顯示出來,我只能用微導線探路,把微導管的末端放進堵塞了的分支血管,逐滴注入溶解血栓藥,把血管逐段追蹤,直至整條分支血管暢通,然後再逐一處理其它分支。

當第一條分支血管通暢了之後,病人開始不斷移動頭部和右邊身體及手腳。由於病人是在半昏迷狀態,我們和他完全不能溝通。為了把握時間治療,我們只好為他注射安眠藥,又按伏著他的身體試圖令他靜止下來,好讓我們繼續治療。可是病人極力反抗,把身體轉側到狹窄的X光機床一邊,我們都怕他跌下床去,唯有竭力把他守護著。可是病人的反抗愈來愈厲害,像是跟敵人拼搏、要奮力擺脫掙扎。未幾,手術台一塊硬膠組件因受力被撞毀了。我們出動了四名醫生和三名護士,又用上數倍份量的鎮靜劑,堅持繼續治療。因為時間緊迫,我們不可能為病人進行全身麻醉。

與死神搏鬥的三個小時

我雙手一方面操作導管、控制導線,避免脆弱的腦血管不會因為病人頭頸不斷大幅度擺動被導線刺破了,同時又忙於和病人角力。另外三位醫生在我兩旁按著病人身體及手腳不同部位,唯有頭部不能按著,以免阻礙X光機視線。三位護士站在我對側按著病人,因為不想遮擋我的X光屏幕視線,半蹲半彎著身子並俯下頭極困難的站著勉強地支持。整組人員懷著緊張焦慮的心情、提起持久作戰的胳膊,在X光輻射下搏鬥了三小時,堅持至最後一分鐘。

結果,我們成功將大部份大腦中動脈的血栓溶解,把頸部的內頸動脈血栓溶解,把保護網放進內頸動脈保護大腦,再把支架放進頸部內頸動脈的狹窄處,用球囊把狹窄處的支架擴闊,然後取出保護網。最後血管造影顯示由頸部至大腦的血管堵塞和狹窄部份回復正常,血流回復暢通。我們都鬆了一口氣。處理日常手術時我很少沾汗,但這趟我濕透了背。

如此艱辛,值得嗎?

後來我才知道,一位站在我對側最接近X光源頭的年輕護士,最近十分期待有第二名孩子。為什麼她甘願接受X光輻射?多少金錢酬勞才值得讓一名醫護人員冒自己健康的風險去接受三小時的X光輻射?

我們這一組人員似乎都沒有任何疑問,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因為這裡躺著的是一個人,這一切都是值得的。雖然我們都不認識他,但都毫不猶豫地做了應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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